守在殿门处的两名内侍不禁交换眼神。
六皇子厌恨巫者,这可谓再正常不过了,他的兄长刘固先是险遭巫术暗害,之后又因被查出以巫术诅咒皇上而被诛杀……
这位横空出世的巫女一步登天,又得陛下青眼,骨子里必然也有些傲气,此女虽未说话,但瞧着这气氛,只怕是要相看两厌,就此互不相容了。
直到出了未央宫,少微沉着的面色才恢复如常。
正要登上那华舆,一名宫娥脚步快而不乱地走来,向少微施礼,只道芮皇后自大祭后受惊,一直心神不宁,想请姜太祝移步椒房殿诊看。
正殿中,皇帝边说着话,边被内侍扶着起了身:“朕用人自有分寸,岂轮得到你来无知置喙。倒是你,汤嘉前几日还向朕哭诉,说你仍旧下不得榻……怎么,今日竟大好了?”
刘岐叩首:“儿臣自知当日惹得父皇动怒,实在不孝。今日已能勉强走动,自当立即前来向父皇请罪。”
皇帝扫了他一眼:“惺惺作态。”
言毕,甩开了内侍的搀扶,咳嗽着独自走向内殿。
刘岐抬首见状,立即起身,跟去。
几名内侍都没有挪步,没有陛下示意,他们岂敢贸然跟随,别说他们,就算是太子承,若听到这句“惺惺作态”,只怕也只敢跪在原地了……偏偏这位六皇子,虽是这么久没回京,面对陛下,竟显得毫不畏惧毫不陌生。
内殿中也有一张堆满了政务的龙案,昔日的帝后曾共同在此处商榷国事,幼子躺卧在母后膝头静睡。
一切陈设竟无许多变化,刘岐一瘸一拐地跟进来时,只见皇帝背影已显老态,行至那御案前,一手扶住了案几一端。
刘岐的视线移落在案上,几分失神道:“父皇可还记得……”
“朕什么都记得。”皇帝打断少年的话,拿沙哑的嗓音道:“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依仗。”
刘岐欲语,皇帝转身回望,他今日未佩冠,发髻花白面容泛黄,如一头苍老的龙,威严仍不减:“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,人非人,鬼非鬼,一身戾气,动辄便要有狂癫之态……哪里还像是朕的儿子!”
少年与君父对视片刻,到底垂下眼睛,未有辩解。
皇帝的视线跟随着下落,看到了少年的左腿,片刻,皇帝的声音低缓下来:“今日此处只你我父子二人,朕问你一件事,你务必如实作答。”
刘岐立即跪坐施拜:“儿臣知无不言!”
“从南,那个孩子……他究竟是否还活着?”皇帝问。
室内短暂寂静,少年愕然抬首:“父皇竟果真相信祝执构陷儿臣的话吗?”
皇帝似乎没听到这句反问,只道:“朕不杀他。”
矛盾又迷乱
刘岐忽而失语。
皇帝依旧扶着几案,身形微躬,看着眼前怔然跪坐的儿子,声音愈发低哑缓慢:“当年,他也不过只是个无知稚儿,朕原也没想过要他性命……”
说着,他看向几案上的奏疏密信:“旧事已了,而今战事频发,军心消沉,朝廷也没有道理在此时与他的后人为难。”
这个“他”字,说得极轻,是不愿停留的旧音。
无论是出于情分,或是碍于局势,皇帝都表明了不会滥杀的态度。
“朕知道,你与从南自幼相伴,感情尤其深重。你的性情,朕也算了解,他若投你而去,你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性命……所以此事,朕不怪你。”
皇帝的视线再次垂落:“但朕既开口问了你,你若再有欺瞒,往后朕可就再不能信你了。”
这是一位父亲给出的机会,关乎对错利弊,更关乎信任。
刘岐仰首,漆黑眼睫下现出一点潮湿泪光,撑在身前的手指无声紧握,迎着君父目光,他终是伏拜下去,哽咽坦诚:
“儿臣确实欺瞒了父皇!”
他道:“这些年来,儿臣暗中违背圣意,一直在试图查探从南和虞儿是否还在人世……”
“只是儿臣无用,至今未得任何音讯……但儿臣知道,虞儿与从南定然还活着!我多次梦到他们,血亲感应从未消断!”少年叩拜不起,青色衣袍下勾勒出倔强偏执的脊背。
须臾,那道脊背重新挺直,他再次抬首,眼眶含泪,双手交叠于额前,难掩欣幸:“儿子一直知道,父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。父皇既有此言,来日待儿子寻到线索,必不会有任何隐瞒!”
皇帝久久注视着他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少年将双手放下时,眼底的泪光却是触动分明,他似彻底印证了父皇从未变过,只是遭人蒙蔽这一认知。
纵与君父目光相对,他眼中仍见执拗,语气却已孺慕如幼时:“儿臣明白,当年之事也令父皇万分痛心……”
皇帝打断他的话:“朕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,朕虽不愿与稚子计较,但不代表那些人无错……他们过错确凿,已被史官写下,谁也休想凭臆想为他们开脱。”
这不是得寸进尺之时
海棠情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