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萍萍见状,怒目圆睁,厉声道:“你干什么?!”
“验尸。”
“验尸?!”
“你妹妹恐怕不是长风手里的掌中雷打死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轻车熟路地剥开了最外层被血干后硬成一块铁板的蓝布衫,露出内里的白色中衣来,“掌中雷来自神机营,是用于战场上的破甲火器,穿透力极强,常人在没有穿戴铠甲的情况下,会被一击毙命,并且入伤处弹孔极小。但你妹妹身上的弹孔却太大了,并不像掌中雷打出来的。”
“空口白牙,口说无凭。你为那长风说话,莫非你俩一伙的,都是鬼?!”
“你可以不相信。”林照淡淡起身,“她身中两枪,半边身子都被血泡透后干涸,地上却既没有血迹,也没有火药痕迹,说明人不是死在这里,而是死后血流干了,才被人搬过来的。至于为什么要搬动她,大概,就只有真正的凶手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来,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拧了拧眉。
这人身上竟连块干净帕子都找不到,害得他只能徒手去碰那尸体。
他蹲在溪水边,望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汩汩溪流,刚想将手放下去清洗,又赫然想起昨夜那满河道的浮尸,胃部一阵酸水上涌。
他只得不断地告诉自己,这是白日世界的溪流,是干净的,和夜间世界的不一样,这才硬着头皮,勉强将手指泡了下去。
清凉的溪水冲去了手伤沾染到的血腥和尸臭,他终于轻舒了口气,正欲起身时,边上递来了一枚干净的软布。
他一愣:“哪来的?”
宗遥笑道:“村子染坊里扯的,反正,那些东西放着也没人要了。”
他顿了下,随即接过来擦了擦手,道:“我打算去一趟里长府上。”
她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是想要去里长家中,看村子里的黄册吗?”
他点了点头。
大明自洪武时便要求各州县颁发户帖,记录名姓、年纪、户种、原籍与现籍,以及户帖之上各人与户主的关系,登记在黄册之上,用以统计赋税徭役人口。黄册每十年一录,且十年间的变动均会记录在案。
这些少年们自称都是从小一同在村中长大,除了死去的李茹茹外,年纪均超过了十岁。所以,村中黄册上一定登记了他们所有人的家庭情况。
只要查看过黄册,就有可能推断出,杀死李茹茹的火器来源。
民间获得火器没那么容易,即便是如此前死去的郑八郎那般家中做贩卖花炮的生意,能做出来的也只有竹筒炮。但杀死李茹茹的,却是货真价实的枪支火器。
丁五是因为家中世代在神机营服役,所以能够弄到掌中雷。那另一把呢?另一把火器,又是从哪里来的?
“你看出什么了吗?”宗遥撑着头,望着垂眸翻阅黄册的林照,午后的金色阳光柔柔地照在他的脸上,虚幻美好得恍若一个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神明,“阿照哥哥,你到底是什么人呢?满身贵气,但又对这种仵作勘验的贱业无比娴熟,很难想象这两种东西,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。”
林照翻阅黄册的手指一顿:“你认为,仵作勘验是贱业?”
他忽得想起在台州府第一次被宗遥“胁迫”着帮忙一道验尸时,她告诉他,正是因为有仵作的存在,才给那些不愿屈尊降贵触碰尸体的刑官们,提供了办案线索。而好的刑官,更应该自己亲手去验尸,亲自获得线索,远比靠仵作转述要强。
“并非是我认为的,而是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她笑道,“你方才看了黄册,应该看见了,我的母亲,正是一名仵作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不过,这倒不是看黄册看见的,是她自己从前对他说过。
“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,是因为,若是第二胎不慎生下男子,按照大明的户籍法,那个男孩儿必定会被官府强制要求袭承仵作衣钵,但女儿则不必。母亲虽然不讨厌自己的行当,却也知道,这行当受人白眼非议,人人看见你都觉得晦气不吉利,更不好嫁娶结亲。当初她和我父亲成亲时,就遭到了祖父家极大的反对,自然不希望我步她的后尘。所以从小到大,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对这个行当的兴趣,她就会勃然大怒,拿柳条狠狠地抽我,抽到我不敢再去她的验尸房偷看为止。”
“但你并没有听她的话,是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因为这个行当也并非全是白眼和非议,小时候我曾经亲眼见过,有人拎着东西上门,对着我母亲又哭又跪的,感谢她为自己的家人还了清白与公道,所以我有时候甚至觉得,我母亲比那些高坐公堂上,只会摇头晃脑背书的大老爷们厉害多了。”
“……确实如此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,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对这个行当没有白眼和鄙夷的贵人。”她对他笑着,眼神亮晶晶的,好似多了些别的东西,“……阿照哥哥,我很喜欢你。”
古村纪(六)
林照被她骤然一句“喜欢”打了个猝不及防,随即便剧烈地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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