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她这样呼唤,商白景才重新睁开眼来。进门的人是一名瘦弱的中年女子,面庞柔和,瞧得出年轻时必然也是清丽之姿。然而她阿娘走路时却一瘸一拐,显见腿脚有甚么问题。她进来时手上端着药碗,可因其走路不顺,碗中药汁洒了不少出来。称心急忙起身去接,半埋怨道:“阿娘,都说了你不用管这些,我来就好。”
她阿娘笑道:“称心。”
称心摸了摸药碗,见其滚烫不能下咽,便暂且先放在商白景床前。商白景移目过去,到底对方还是长辈,他起不得身,只好费力向她点头道:“伯母。”
她阿娘看向商白景,仍是一脸懵懂的笑:“称心。”
这显然不似常人,商白景瞧出称心母亲大约精神上也有什么问题,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。称心朝他笑了一笑,起身送她阿娘出去:“阿娘,你先休息吧,我等会儿就来陪你。”她娘听话地被她引着出去,口里反反复复仍是女儿的闺名:“称心。”
商白景:“你……”
称心送她母亲出去,折返回来关好了门,重新坐去商白景床前,笑道:“如今我已露了真相给你,万两兄,你若是敢泄露出去,不必自己求死,我第一个要你的命。”
商白景从前只知她有家里人,其余的内情一直被称心自己瞒得严严实实,所以丝毫不知。如今见她母亲,倒大大超出意料。称心伸手捧起药碗,拿汤匙缓缓搅弄降温,一边闲闲道:“我是在群芳馆长大的,阿娘她……也不是我亲娘。”
商白景一愣。
“我娘年轻的时候是群芳馆的一名妓子,一朝不幸有孕,叫鸨母强灌了药流了孩子,自那日起精神就不大好。”称心轻声道,“群芳馆的人说我是不知被谁遗弃的,偏生叫刚没了孩子的我娘拾到。我娘疯疯傻傻的,自拾到我疯病竟然好了大半。我娘那时还年轻美貌,鸨母舍不得断了她这样一棵摇钱树,所以默许我娘养了我。”
她缓缓地说,商白景静静地听,汤匙碰碗之声和炭火吡剥之音交织在一处,气氛愈发空寂悠长:“我稍稍大后,因为伶俐,被安排去伺候馆子里最当红的姑娘。那位姊姊的恩客中有不少武林中人,我跟在她身边也算是见多识广。你问我一个平民丫头的轻功是怎么练成的,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。后来啊……”忆及往事她笑了一笑,“我第一次偷东西,是去厨房偷一个馒头。我娘有疯病,得罪了客人,被鸨母关起来几日没给饭吃。你知道她为什么得罪客人吗?”
商白景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那客人是个混账,满楼的姑娘他看不上偏偏看中了我。那一年我才九岁。我娘听见他同鸨母说及我,一时愤怒犯了病,冲上去和他厮打……自然也没打过。”
“托那混账的福,鸨母这时候才注意到我。她说我生得好看,不能那样含糊着过。所以不叫我侍候姑娘了,转而教我读书认字琴棋书画。我娘同我一合计,群芳馆是待不下去了。十岁那年,我就从群芳馆逃了出去。可只我逃出去没有用,我娘还在群芳馆里。自我逃出去后鸨母迁怒我娘,她那时候又已经青春不复,所以被朝打夕骂,活生生打折了一条腿。”
“我那时候需要大量的钱来给我娘赎身,除了偷盗我别无他法。但还没等我攒够钱,我娘就快被他们打死了。鸨母嫌她死在馆子里晦气,着人将她丢了出来,我才将我娘又捡了回去,就像她当年捡我一样。本来用来给她赎身的钱全换了药,好容易才挽回我娘一命。可她自那之后落下了一身的病,药价金贵,我总是很缺钱。”称心舀了一勺金贵的药,递到商白景唇边,“药凉了,喝药。”
话已说到此节,由不得商白景不喝,所以他只能张嘴咽了下去。称心又续上一勺给他,自顾自说道:“兔子不吃窝边草,我总得出远门去赚钱。平时我不在的时候,只能委托邻近村子的大娘抽空来照看我娘。好在大娘人很好,我娘自离了群芳馆,精神也一直不错。只上次去枉死城时我离家太久,马不停蹄赶回家来时发现我娘又病了一场……我太久没回家,她担心我出事。所以当时我都顾不上跟你去取钱,就赶着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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